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見瞭白頭又如何?

                             

“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詩的題目是什麼?

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李龜年是個音樂傢,唐朝的烏龜還不是罵人的話,和麒麟、鳳凰、龍並稱四靈,也就是四大吉祥物吧,李白不是寫過“金龜換酒處,卻憶淚沾巾。”寫的賀知章將身上佩戴的金龜拿來換酒——那可是代表著他的官位。

烏龜能成為吉祥物大概是因為烏龜活得長吧,音樂傢叫李龜年估計是希望自己能延年益壽,漢朝就有個人叫李延年,他的名字跟李龜年很像,職業也很像,都是音樂傢。李延年有個妹妹長得很漂亮,有多漂亮呢,李延年寫過一首詩誇獎“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看一眼就把人傢的城池給弄壞瞭,再看一眼就讓人亡國,好像她的每一個眼神都是核武器,因此發明瞭一個成語叫傾城傾國。古代寫書的人誇美女的最高境界就是“傾城傾國。”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見瞭白頭又如何?

這麼漂亮的美女自然要嫁給皇帝——漢武帝。漢武帝特別喜歡她,但是這個美女得瞭重病,快要死瞭,臨死之前,漢武帝去看望她,要見她最後一面,這李夫人堅持不見,漢武帝說你讓我見一面,我就讓你哥哥都當大官,李夫人還是不見。漢武帝特別生氣就走瞭,李夫人的姐姐就責怪她,你為瞭哥哥們的前途也不該這麼給皇帝鬧別扭。李夫人說我不見他,正是為瞭咱們傢考慮,皇帝本來就喜歡我的美貌,我不見他,他的記憶裡就一直是我的美貌,但是如果見到我現在這樣子,就會忘記我的美貌。說得很有道理。後來李夫人死瞭,漢武帝果然日夜思念,不但讓人將李夫人的像畫下來日夜觀望,還請瞭一個跳大神的幫助招來李夫人的魂魄見一面。

按照李夫人的這番話,她生病死在生命最好的歲月裡仿佛是故意的,因為如果她不生病,歲月總有一天將她變成老太婆,她連自己生病時候的容顏都不能忍,更何況自己紅顏變為白發。

清代有個女性寫詩說“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就說美女和名將一樣,不允許人間看見她們的白頭,因為紅顏化為白首,英雄遲暮都是讓人傷心的——這麼說霍去病和馬伏波也是幸運的,他們都死在自己生命最好的歲月裡。

到瞭唐詩裡,歲月也一直是詩人們感嘆的主題。

劉希夷的《代悲白頭翁》咱們學過,其實全詩寫的就是對歲月的恐懼,感嘆紅顏總要變為白發。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見瞭白頭又如何?

所以他一開始就寫”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寫的就是青春似花,但不如花,因為花落還有花開,但歲月一去,顏色便改,花兒年年相似,青春的人卻是代代更替。所以他說“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惜紅顏美少年。“這個可憐的白頭老人,也曾經是個紅顏少年,所以他憂慮“宛轉蛾眉能幾?須臾鶴發亂如絲。

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讀來滿滿地悲涼。

劉希夷是初唐的詩人,他的悲涼寫得太過直白瞭,這幾天我們學瞭崔護的《題都城南莊》其實寫得也是這種悲涼。

他寫的是“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有人將這首詩理解成一個愛情故事,崔護出去春遊的時候看見一個美女依靠在門前,門楣上桃花灼灼,開得正艷,紅顏如花,花似紅顏,崔護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花還是在看人瞭,最終忍不住上前打個招呼(現在應該叫撩),借口是“能否討碗水喝。”如果是現代美女估計會說:“這裡有紅茶、綠茶、礦泉水,價格不等,你要哪種?”還好那時候是唐朝,美女回屋給他倒瞭一碗水喝,然後崔護借機聊瞭幾句,但是估計沒有涉及到實質性的話題,崔護就告辭走瞭。

第二年春天,崔護又來到這裡,想著再遇見這個美女,但是桃花依舊在春風裡搖曳,美女已經不見瞭,崔護就拿筆在人傢門上寫瞭這首詩(此行為不宜模仿,亂在人傢門口貼小廣告會被城管打的),過瞭幾天,有個老頭來找崔護說:“你為什麼在我傢門口亂畫?”當然老頭不是城管,老頭說的是:“你這一亂畫,害死瞭我閨女。”原來她閨女看見這首詩之後就起瞭相思病,非崔護不嫁,崔護過去看望,治好瞭女孩的相思病,然後幸福的生活到瞭一起。

類似的故事在元雜劇就開始演,一直演到現在。其實故事很狗血,完全瞎編,崔護屬於博陵崔氏,就是河北定州一代的崔氏,這在唐朝是一個大族,在唐朝重視門第的時代,不可能隨便就娶一個靠在門口的村姑為妻。

其實崔護在借這首詩感嘆歲月,抒發的感情也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他這裡“人面不知何處去”幹脆連人也沒瞭。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見瞭白頭又如何?

崔護的憂傷沒有人懂。

註意到沒有,無論是《代悲白頭翁》還是《題都城南莊》都是男人借女子來感嘆歲月的流逝,寫的是女人,襯托的也是這些男人歲月的恐懼。

東晉的名將桓溫三度北伐,威名赫赫,如此驕奢的人,看見年輕時種下的柳樹已經十圍之粗瞭,感嘆起歲月來,剎那間百煉鋼化為瞭繞指柔,說“樹猶如此,人何以堪。”落下淚來。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那一句“樹猶如此,人何以堪。”這是桓溫自己的白頭吟。

用李白的詩說,這是“烈士擊玉壺,壯心惜暮年。”李白的《玉壺吟》還記得把。

不過李白說擊打玉壺的那位是東晉的王敦,比桓溫大四十多歲,是東晉開國不久的權臣,他老的時候,就愛敲著玉壺唱曹操的詩”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王敦大概不會寫詩也不像桓溫種過樹,隻能敲打著玉壺,借曹操的詩抒發自己的情緒。

曹操這兩句詩很有名,寫得就是他老年的心態。

你玩的“三國殺”裡的曹操隻會大喊“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人負我。”搞得曹操跟個偏執的草莽匹夫一樣,其實人傢曹操非常有文化,還是個詩人,非常有氣魄的詩人。王敦吟誦的詩就是曹操的《龜雖壽》,曹操寫詩的時候已經五十二歲,他打敗瞭袁紹、平定瞭烏桓之後寫下的詩,面對歲月,他不像桓溫那樣矯情,他不服老。因此他寫道: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烏龜能活三千歲又怎樣,還不是一死嗎,騰蛇就算會騰雲駕霧,還不是最終要成為土灰,老瞭的千裡馬伏在槽頭,它的志向也在千裡之外,烈士晚年,雄心壯志也不會停止。”

這可真是政治傢的大格局大胸懷。

誰說“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白頭又能如何,白的是頭發,我的雄心卻是至死不減的,滿滿的正能量。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見瞭白頭又如何?

如果要在文人堆裡給曹操找一個知己,劉禹錫絕對是。

劉禹錫回到長安的時候,已經快五十六歲的人瞭,沒過幾年他的朋友元稹等都死瞭,白居易就很傷心,寫瞭兩首感傷的詩歌給劉禹錫,劉禹錫寫瞭一首律詩安慰他。

“吟君嘆逝雙絕句,使我傷懷奏短歌。

世上空驚故人少,集中惟覺祭文多。

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

萬古到今同此恨,聞琴淚盡欲如何。”

頭四句很簡單,我吟唱你寫的詩歌,讓我心情傷感,最近的朋友越來越少瞭,發現自己的文章的祭文越來越多。但是劉禹錫筆鋒一轉又寫“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樹林裡面的新樹葉催著老樹葉,流水的前波讓後波,這是自然規律啊,寫得多麼豁達,我不禁想起現在大傢都愛說的一句“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莫不是從劉禹錫這首詩裡化用而來的?

最後劉禹錫還安慰白居易“從古到今都有這種傷痕,你把眼淚流幹又能怎樣。

這裡的”聞琴“有一個故事,說的是王徽之聽說弟弟王獻之死瞭(他們的爸爸叫王羲之,他們父子都有一個之子,搞得跟兄弟一樣,因為他們都信仰天師道,信仰這個教派的人都要帶一個之字,表示自己的信仰,就跟和尚都姓釋一樣),就拿來弟弟的琴彈,結果不成曲調,傷心的流下眼淚說”人琴俱亡“啊。

後來白居易身體越來越差,他又給劉禹錫寫信發牢騷,說得很是悲觀,劉禹錫寫詩安慰他,寫得還是非常積極

人誰不顧老,老去有誰憐。

身瘦帶頻減,發稀冠自偏。

廢書緣惜眼,多炙為隨年。

經事還諳事,閱人如閱川。

細思皆幸矣,下此便翛然。

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開頭三句也寫自己身體不好,誰不擔心老年呢,老瞭沒人可憐,身體越來越瘦,衣帶漸寬,頭發也越來越少,帽子都帶不好瞭,書也不怎麼看瞭,眼睛不行瞭,艾灸現在是身邊的常用治療手段瞭。似乎跟白居易一樣,都是身體不好,似乎要發牢騷瞭,但是劉禹錫下面就說,經歷瞭許多事情,也就明白瞭許多事,看人多瞭就如同看著流水奔騰東逝一樣。細細考慮這一生,感覺自己還挺幸運的(估計是說自己沒有死到那巴山楚水淒涼地。),明白這些就豁達瞭。不要說到瞭晚年,你看太陽下山之前,還是能照出滿天紅霞,風光無限呢。所謂桑榆是古人認為太陽落下去休息的地方。

最後兩句真是勵志,後來李商隱寫夕陽,說“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和劉禹錫這一句相比,可真是負能量啊,同樣一個夕陽,李商隱看見瞭美景,卻想著“黃昏。”劉禹錫卻忘掉瞭黃昏,隻想著在最後的歲月裡放出自己的光輝。

後來劉禹錫還給白居易寫一首,說“在人雖晚達,於樹似冬青”雖然老瞭,但也要做一棵冬青樹不肯凋零,這不就是“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嗎。

他的這份心,在他的《始聞秋風》裡表達得更是淋漓盡致。

昔看黃菊與君別,今聽玄蟬我卻回。

五夜颼飀枕前覺,一年顏狀鏡中來。

馬思邊草拳毛動,雕盼青雲睡眼開。

天地肅清堪四望,為君扶病上高臺。

這首詩寫在841年裡,第二年劉禹錫就去世瞭。當時劉禹錫腳上生瞭病,走路很不順利,有朋友過來,他為朋友寫下瞭這首詩。

頭兩句敘述當年看菊花的時候咱倆分別瞭,現在聽著蟬鳴我卻回來瞭,我在枕上仍能感覺到夜裡的風聲(颼飀是風聲的意思),這一年容顏的變化攬鏡自照都能看得清楚。顯然是說自己老瞭,但是他後面就說瞭”就像戰馬思念邊草拳毛抖動,大雕思念青雲而把睡眼睜開。”這完全就是曹操“老驥伏櫪志在千裡”的翻版啊。

接著他說現在天地肅清正好四下觀望,我為瞭陪朋友,抱病也要登上這高臺。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見瞭白頭又如何?

年輕的時候他寫《秋詞》說“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生命隻剩下一年,他還是喜歡秋天,年輕的時候他說“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春色嗾人狂”

現在的他雖然腿腳生病,但還是“天地肅清堪四望,為君扶病上高臺。”我還是要登高遠眺,哪怕生命隻剩下最後一秒,我也堅持自己立場,做自己該做的事。

曹操寫《步出夏門行》的時候也是秋天,悲秋是宋玉那樣嬌弱文人的事,英雄隻看風景,沒有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