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講《活著》的書,卻在死亡中結束瞭

                             

1.

在更早的時期,餘華是名先鋒派作傢。而《活著》呢,卻顯得不那麼先鋒。

怎麼不先鋒瞭?如同人們今天怪罪哪位歌手變得大眾瞭一般,在從前,大傢也會時不時指責誰誰不先鋒瞭。其實就像他自己調侃的一樣,人會變老,哪能一輩子先鋒。

不過關於先鋒,阿城倒是覺得,相比起王朔來,餘華一點兒也不先鋒。可像《活著》這樣不先鋒,又有何不可呢?

語言平實簡練,殘酷卻又一點也不過。就連餘華自己也說,《活著》是他由先鋒派寫作轉型的一部重要作品。

關於轉變,餘華曾以一個特別的角度講訴這種變化。比如在本書自序中,其就寫到為何會突然從第一人稱轉化為第三人稱。當然,餘華也曾不止一次地說過,寫《活著》時,從前(先鋒派)的方式怎樣也寫不下去瞭,換瞭一種人稱,反倒能更好地敘述。

2.

人稱變瞭,似乎真的會更加自然。

《活著》中福貴一生雖苦,但苦中也有幸福和快樂。一如今天有人回憶起紅色中國,有苦難,有快樂,這才真實。

而這種人稱的特點,就可以清晰地從書中不斷描寫到的“老人與牛”中察覺到。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背一樣黝黑,兩個進入垂暮地生命將那塊古板地天地耕得嘩嘩翻動,猶如水面上掀起的波浪。”

如果沒有記錯,文中這樣關於老人與牛的描寫,一共有四處。每一次老牛的出現,都帶來一次視角的停頓。這樣寫,一來沉重得寫實,二來又讓人不時發現這是篇第三人稱寫作,實在是精彩。

一本講《活著》的書,卻在死亡中結束瞭

3.

書中的老人,便是福貴。年輕時的福貴,嫖賭均沾。

為瞭勸福貴戒瞭嫖賭,爹的佈鞋和傢珍的菜,是作者留給讀者的一個小細節。

佈鞋當然不必說瞭,那是傢長們的雞毛撣子。

“那四樣菜都是蔬菜,傢珍做得各不相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塊差不多大小的豬肉。”而這,便是傢珍的菜。

爹用的是蠻,傢珍用的是巧。然而,似乎對福貴都不管用。

要說對福貴管用的,還是賭。

沈先生和龍二,都贏過福貴的錢。

同為賭場上的高手,兩人的分別卻在於,沈先生常贏不輸,龍二卻是賭註小常輸、大的則不會輸。

書中對龍二出場的描寫也挺有意思:小日本投降那年,龍二來瞭。龍二說話時南腔北調,光聽他口音,就知道這人不簡單,是闖蕩過很多地方、見過大世面的人。龍二不穿長衫,一身白綢衣,和他同來的還有兩個人,幫他提著兩隻很大的柳條箱。值得玩味。

沈先生輸給瞭龍二,後來再沒人見過;而龍二呢,則贏瞭走瞭福貴所有傢產。

4.

福貴輸光傢產後

“我聽到爹再那邊像是吹嗩吶般地哭上瞭”

在福貴輸光之後,作者寫瞭這段特傳神與寫實的話。拿現在來說,在許多地方,人們表達情感,其實也常常是這樣略顯誇張的方式。

賭輸瞭,為什麼一定要還?

福貴輸瞭,就不能賴賬走人嗎?很多人也許會這樣想。

大傢不知道的是,鄉土社會,都是熟人社會,人們之間抬頭不見低頭見。除非是大饑荒大戰亂,人們都是安土重遷的想法。所以你會理解,類似鄉紳的福貴爹為何不會賴賬,還瞭賭債又為何不願離開,以及後來二喜說的債不還清心裡不踏實。

5.

全書的悲劇由賭發端,而苦則自有慶出生開始。

“有慶苦啊,他姐姐還過瞭四五年好日子,有慶才在城裡待瞭半年,就到我身邊來受苦瞭,我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兒子。”

有慶從一出場,甚至是在娘胎裡就開始苦。但這種苦,呈現的倒不是苦大仇深,在隨後反而通過有慶的活潑與懂事,讓這種苦以強烈反差形式,帶給讀者持久的溫情與難受。

但是這本書,幾乎是沒有超過一頁紙的溫情。

出門給娘請大夫,結果卻遇上抓壯丁。人抓走瞭倒無礙,但卻讓人給福貴捏瞭一把汗,身為主角,擔心的當然不是他的安全,而是他手中的那一枚銀元,以及寄托在這枚銀元下的信任。

算起來,這書沒一個人的結局是好的,就連中場出現的老全也是一樣。

當兵遇上老全,而老全的出場便自帶逃兵音效。

“老全說,誰也逃不掉“。

其實轉念一想。

戰爭年代,既然抓壯丁為人譴責,逃兵又何必受人唾棄呢?

老全死前問,“這是什麼地方“

“老子連死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死在哪裡都不知道,想想那一群人都這樣,真是悲哀極瞭。

6.

內戰結束,土地改革到瞭,龍二也倒瞭黴。

龍二死後,福貴說,“我想我的後半截會越來越好瞭“

然而,一如豆瓣上關於此書的簡介一般,真正的悲劇從此才開始漸次上演。

首先是人民公社,開始砸鍋賣鐵。

煉鋼沒有經驗,當然得聽人民意見。畢竟“隊長是個喜歡聽道理的人,不管說什麼,他隻要聽著有理就相信。“

所以便有瞭風水先生和有慶的戲份。一個用迷信的方式毀瞭棟房子,一個出瞭個餿主意練起鋼鐵。

知識缺席的年代,經驗主持著社會。不過,看起來經驗實在是容易流於眼前的想當然。

但是也沒辦法,就像地裡歉收,“隊長說縣裡會給糧食的,可誰也沒見到有糧食來,嘴上說說的事讓人不敢全信,不信又不敢,要不這日子過下去誰也沒信心瞭。”

如果隻是沒瞭飯碗,這故事倒也不苦瞭。

所以相比起死掉兒子,吃飯還真是小事。

可是“你為什麼隻生瞭一個兒子”?

抽血太多導致兒子死掉,醫生就留給瞭福貴這麼一句話。

看上去,醫生對孩子死瞭並不關心,反倒是對隻有一個兒子略帶責備。犯錯的,似乎反倒是福貴。

7.

有慶死瞭,為瞭能讀下去,鳳霞便不得不扛起接下來的溫馨畫面。

文革來瞭,鳳霞和二喜也結瞭婚。

“那年月可是見不到男女手拉著手的”

不過這一段的溫情過後,接下來就開始死人瞭。

就像隊長說,城裡天天都在死人,我嚇都嚇死瞭,眼下進城去開會就是進瞭棺材。

城裡批鬥,春生熬不下去死瞭;

鳳霞生子,失血過多死瞭;

連續喪子,傢珍鬱鬱而死;

施工地上,二喜被活活壓死;

棉花地裡,苦根給活活脹死。

於是,

一本講活著的書,就在死亡中結束瞭。

微信號:此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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