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高調背後的民族自卑——再談小島信夫的《美國學校》

                             

米琴|文

財新文化專欄作傢

【名著的啟示】小島信夫的名著《美國學校》值得一讀再讀。小說中的山田是個超級愛國的日本人,對“辱日”言行極其敏感。為瞭“維護民族尊嚴”,不惜殘酷打壓自己同胞。可他的高調愛國言行,卻暴露出自己內心深處的民族自卑,不僅沒為日本增光,反而給日本人帶來恥辱。

小島信夫(1915—2006)是日本著名作傢。其短篇小說《美國學校》發表於1954年,榮獲日本文學最高獎芥川獎。中文譯本見於遼寧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日本當代短篇小說選 第2輯》。

“美國學校”就是美國人在日本辦的、供美國占領軍人員子女上學的學校。小說描寫在二戰結束後不久的日本,某地教育廳組織一批英文教師觀摩一所美國學校的教學。有的教師認為參觀美國學校沒啥必要,但對這件事也就是以平常心對待。而山田老師卻把這事當成一件和整個日本民族息息相關的大事,認為這牽扯到日本人在美國人面前的表現,關乎到日本民族的尊嚴。試想一下,如果不是去美國學校而是去韓國或菲律賓或越南辦的學校參觀,山田還會這麼在意日本人的表現嗎?正因為在美國人面前有民族自卑感,山田才把去美國學校參觀當成是關乎民族尊嚴的瞭不得的大事。

把個別人的言行看成是代表整個民族,是民族自卑感的一種表現。山田認為參觀美國學校是抬高日本人形象的好機會。他建議,除瞭觀摩美國人的教學外,再示范一下日本老師教英語口語的教學法,讓美國人看看日本人的厲害。好像個別日本老師成功地做瞭英語教學示范,不是顯示瞭個人的能力,而是在為所有日本人增光。同樣,山田因為老擔心日本人被美國人鄙視,隻要個別人做瞭產生負面影響的事,就擔心影響整個民族的聲譽。在一個美國兵問及為何領隊還沒到時,山田說政府官員都是些懶人,但馬上補充說,“不過你別以為所有日本人都這樣”。山田的擔心,實際體現出他特別在意美國人對日本人的看法。而生怕個別人的言行會影響整個民族的形象,正是對本民族缺乏自信的神經脆弱表現。

因為擔心個別日本人會在美國人面前敗壞日本民族的聲譽,山田必然就要在涉美場合打壓自己的同胞。他認為參觀美國學校時,大傢應當不惜一切代價地達到著裝得體,因為美國人已經鄙視作為戰敗國的日本瞭,如果再看到日本人衣著寒酸,就會更看不起他們。戰後的日本人經濟拮據,美國人不至於因為一些老師的衣著寒酸,就看不起所有日本人。本來,參觀訪問時衣著盡量得體也是對別人的尊重,可山田憂心忡忡、小題大做,生怕這些老師衣著不得體就會在美國人面前喪失整個日本民族的尊嚴。

正因為山田極力給同事施加壓力,要他們在著裝上不惜代價,才造成伊左老師借瞭一雙不合腳的皮鞋,因而步行去美國學校的路上飽受折磨。他走瞭一陣就因為腳疼而跟不上隊伍,整個隊伍也因此變得拖沓緩慢。那條公路上美國吉普車來來往往,山田認為他們這些日本老師肯定要遭到美國人鄙視,從而損害整個民族的形象瞭,因此他怒斥瞭伊左一頓。可見他對自己的同胞有多麼殘酷。

在美國人面前毫無自卑感的美智子老師建議讓伊左搭美國人的吉普車前往,因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可山田認為這根本不可能考慮。不難想像,山田認為這樣很丟日本人的面子。而心態正常的美智子欣然接受美國兵贈送的食品罐頭和巧克力,再分給其他老師,並沒覺得這有失日本人尊嚴。因為感到彼此平等,她沒有那麼強烈的要在日本人和美國人之間劃清界線的意識。

山田對“辱日”言行極其敏感,可實際他分不清什麼是真正的“辱日”。在參觀美國學校時,有一個班的兒童們正上繪畫課。一個小孩兒把日本參觀者畫成各種形象的魚,引起瞭山田的強烈反響。他認為這是對日本人的侮辱,建議大傢表示抗議。可他對威廉校長那真正帶侮辱性的諷刺日本教育的話語,卻毫無反應。他還向威廉校長再三強烈要求做英語教學示范,終於得到同意。可就在這時,穿著高跟鞋的美智子在接伊左遞來的筷子時不慎滑倒。而她所以帶瞭雙高跟鞋在進校後換上,也是出於山田的壓力。她摔得不輕,就不由自主發出尖叫,以至影響瞭學校的正常教學。結果威廉校長宣佈說今後日本參觀團不得在此講課或參與任何教學活動,也不準有人穿高跟鞋。山田的一系列維護日本人尊嚴,提高日本人形象的高調愛國建議,後果隻是給日本人帶來羞辱。他的言行才真正是“辱日”。

有自卑感的人常喜歡貶低別人,因為貶低他人可以抬高隱意識裡比別人低下的自己。山田越是在內心深處覺得美國人優於日本人,就越表現出愛挑美國人的錯。在參觀繪畫課的時候,山田諷刺美國人那麼有錢,學校建築那麼高級,可小孩畫的畫不怎麼樣,認為他們的繪畫教育有問題。觀摩英語課時,山田又註意到學生們的語法錯誤,因而對同事們說“我們的英文比他們強”。美智子的英語比山田強得多,可不屑附和山田的議論,她用“那女教師長得很美”來岔開話題,顯示出她主張多看別人的優點。以善意寬容的態度對待別人,正是有充分自信心的人才會有的表現。

小說中的伊左老師也有民族自卑心理。他和美國人接觸時很不自在,有強烈的受壓迫感,甚至還對美國人產生強烈抵觸情緒,以至到恨不得殺對方的地步。根本原因是他覺得美國人所屬的人種比日本人所屬的人種更高級。他看到那些美國女學生的時候,就馬上覺得他和他的同事們都屬於一個可憐種族。高大美麗的女教師更是讓伊左誠惶誠恐、兩腿發軟,覺得那女人的臉反映出“人種上的得天獨厚”。伊左還生怕被處於強勢的美國人同化,而失去民族身份。他感到日本人講英語就好像是喪失瞭民族尊嚴,甚至擔心自己講外語就會變成外國人瞭。不過伊左的民族自卑隻是表現在自己內心的恐懼和掙紮。他並沒大唱愛國高調,壓制自己同胞。在小說中他是個值得同情的人物,受到美智子、美國大兵和美國女教師的真誠關心。

而山田則讓人懷疑是在借“維護民族尊嚴”之名向自己同胞逞威風。帶隊的文部省官員柴元也同樣。在參觀美國學校時,柴元訓斥日本老師,嫌他們表現得像乞丐。二人都因為民族自卑心理作祟,而鄙視自己同胞。可他們表面上還很像個特別愛國的,處處維護民族尊嚴的人。這就更可能給本民族人造成欺騙和危害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