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雙相情感障礙日|穿行在躁鬱癥的“風暴”中

                             

世界雙相情感障礙日|穿行在躁鬱癥的“風暴”中

情緒就像坐著過山車,時而亢奮躁狂,精力旺盛,時而跌入谷底,抑鬱絕望,被雙相情感障礙(又稱躁鬱癥)困擾的患者就在這樣的大悲大喜中艱難又頑強地走過漫漫人生路。明天是世界雙相情感障礙日,北京大學第六醫院的兩位年輕精神科醫生真實記錄下與一名雙相情感障礙患者的訪談過程,以期加深公眾甚至如他們一樣的年輕醫生對這類患者的關註、理解和包容,並幫助他們更好地接受治療、融入社會、正常生活。

世界雙相情感障礙日|穿行在躁鬱癥的“風暴”中

受訪者:橙子(化名),女,28歲

訪談者:劉麗君(精神科住院醫師培訓第三年)、黃昀(精神科住院醫師培訓第一年,橙子的主管醫生)

訪談者

你得這個病多長時間瞭?

橙子

10年,2008年的時候開始。如果說潛伏期的話,從小跟父母之間的互動便種下種子。直到18歲,離傢求學,才敢以“生病”的方式來回應原生傢庭帶給我的東西。

訪談者

第一次發病是什麼狀態?

橙子

現在回憶起來,我大一的時候就有瞭躁狂的表現,積極參加各種活動,表現得很出色。這種狀態大概持續瞭一年。後來我又有瞭抑鬱癥狀。本來學校要派我參加省主持人大賽的,但那個時候我抑鬱發作。因為請假回傢,沒有參加比賽。進入大二後就抑鬱,後來在抑鬱和躁狂之間轉換,開始是半年轉換一次,後來周期逐漸縮短到三個月、一個月、半個月,到2017年4月,我開始一周躁狂,一周抑鬱。

世界雙相情感障礙日|穿行在躁鬱癥的“風暴”中

訪談者

第一次確診這個病是什麼時候?

橙子

大二的時候男朋友陪我去看醫生,去的是普通綜合醫院的心理科,醫生跟我聊瞭會兒天,就診斷我是躁鬱癥瞭。他給我開藥,但是我逃走瞭。後來大三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每天隻睡幾個小時,很亢奮。我去找學校心理科的醫生,他認為我很正常。有一次遇到一位“元老”級別的醫生,他認為我生病瞭,但是沒說是什麼病。從那以後,我就開始瞭10年求醫問藥的征程,差不多找瞭7年多才找到北大六院。

我覺得對於精神科疾病的治療,好的醫院、大夫、藥物和藥量四個因素是最具有決定性的。我跑遍瞭全中國,甚至跑到國外,就是為瞭找尋那個最適合的醫生開出的適合自己藥量的藥物。

訪談者

你回憶自己生病是2008年,到你聽到躁鬱癥這3個字的時候,已經過去瞭快兩年?

橙子

是的。這很容易理解,因為你不開心的時候,你才會去看病,但是你開心的時候,你就不會想到去看病。

訪談者

什麼時候開始吃藥的?

橙子

一開始被當成抑鬱癥治,後來尋找中醫西醫偏方大仙,全部試過。整整6年,直到2014年3月3日,媽媽擔心這樣下去,這孩子就廢瞭。為瞭治病,專程來到北京,才真正開始打這一場硬仗瞭。這6年間我不停地找醫院、醫生,改變藥物、藥量。但是我已經很幸運瞭,有些人是從小學初中就開始的。

訪談者

你第一次確診時,你爸媽是什麼反應?

橙子

我個人感覺,可能一直到現在,父母都沒有接受我生病,我媽常講一句話:為什麼是你生病,我能不能替你生病?是媽媽不好,把你養成這樣。我爸甚至跟我媽說,“不要管她,她就是故意這個樣子的”。

雖然現在看起來,我可以和你們嘻嘻哈哈,甚至自黑,但是這10年間我不敢和男生很認真地交往,因為我要對他、對他的傢族負責,即使他們都跟我說你可以不生孩子啊。兩年前我由教育行業轉行健康領域,在行業會議上遇到一名前輩,他治好瞭幾名躁鬱癥的小姑娘,都結婚生寶寶瞭。我當時覺得生命又燃起瞭希望。經過這10年,我學到的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們要用科學和知識來保護我們自己,而不單單用經驗和習慣。

訪談者

你可以描述一下你躁狂時候的樣子嗎?

橙子

輕躁,就是我雖然想講話,但是可控,我累的時候,我可以停下,這是一個加號。有本書叫《雙相情感障礙 你和你的傢人必須知道的》,有非常確切的躁狂量表,來顯示一個加號、兩個加號、三個加號所對應的癥狀。我兩個加號的時候就是,不停地做事情,必須是別人很嚴厲地跟我說停下,我才會停下來。三個加號就是我在國外的時候,5天睡17個小時,剩下所有的時間就是工作。我工作的狀態就是不停地講話,大哭大笑。甚至為瞭不讓濃烈情緒影響自身,我會扔東西,甚至捶墻,導致樓下奶奶神經衰弱,直接報警瞭。

訪談者

抑鬱的時候什麼樣子?

橙子

我抑鬱輕一點的時候能出門,跟未婚夫、爸爸媽媽和關系親近的人相處都沒問題,他們也看不出我有什麼異常。

抑鬱時期最大的感覺就是麻木,大腦遲緩沒有辦法判斷,對情感的感知能力下降,甚至全部消失,最嚴重的時候,那種麻木真的很可怕,就是對這個世界毫無感知,就是我眼睛看到就隻是看到。那個時候外祖父去世瞭,母親很傷心在哭,我知道我媽媽很傷心,但是我沒有辦法跟上去,我感!受!不!到!讓抑鬱時候的自己雙重的難過。相對應的,躁狂時,任何一點小觸碰就大哭大鬧,大喊大叫。

世界雙相情感障礙日|穿行在躁鬱癥的“風暴”中

訪談者

你現在會覺得這是病麼?有時候我們會對患者說:這個病就像高血壓、糖尿病一樣必須要治療。

橙子

這個類比沒毛病。首先,是病就得治,藥不能停;其次,生病後大部分人,尤其是女孩子會問能生寶寶麼?尤其是在需要長期服用藥物的情況下。我們會有很多的顧慮和擔心,常常不知道怎麼辦,就自己停藥。

訪談者

這個病對你的生活方面,比如人際關系有什麼影響嗎?

橙子

從2008年開始,也算是生病的時候,被全班同學排擠,我大二的時候都沒有人願意跟我住同一個宿舍,導致我不停換宿舍。

訪談者

這個病給你最大的痛苦是什麼?

橙子

痛苦就是我不想經歷這些,我隻想做個普通小老百姓,做一個接地氣的人。我不想擁有那麼多老天給我的天賦。

訪談者

這個病本身也會給你帶來好處?比如說創作、靈感之類的?

橙子

會啊,語言天賦。沒有生這個病以前我是很害羞的,初一上臺講話,我站在那兒5分鐘,一個字都講不出來。後來為什麼語言有天賦,那是因為躁狂的時候見到人就聊天,就問一個路都能聊幾十分鐘,我這口語就這麼天天練。輕躁狂的時候,就是忍不住想說話,隨便逮著一個人就能聊到老死不相往來。

訪談者

可以聊聊你的住院經歷嗎?第一次住院是什麼狀況?

橙子

我第一次住院是被強行送到B省。當時我以為就是去玩兒呢。我媽也沒和我說要去住院,我以為參觀一下就走,結果一下子門就在我後面“啪”地關上瞭。我直接拿頭撞墻瞭。然後我在裡面鬧,被打瞭一針。

任何一個人住院,無論是患者還是傢屬,都有個心理過程。你是人嘛,不可能一下子強行扭過來。

我發現生這個病,大部分都是父母包辦太多。比如我媽就是,覺得我孩子生病瞭,所有事情我都得扛著。所以我那個時候什麼都不管,完全隻顧著撒歡瞭,還不知道自己的病,還以為自己在玩兒,北上廣深,不知道自己是在找大夫(治病)。

那個時候我沒有扛起自己的(責任),然後莫名其妙就進去(醫院)瞭,撐死瞭扛瞭三天,後來我男朋友來瞭,我鬧得更厲害瞭,沒幾天就出院瞭。

訪談者

住院期間你也被保護(即保護性約束,為避免患者傷人傷己的治療性措施)過,能談談你的感受嗎?

橙子

我被保護過。去年我住院的時候,有個小妹妹抱著我一直哭。我就問她怎麼瞭,她說她坐在那裡好好的,他們就突然上來把她綁起來。我就特別難過。

我被保護的原因特別簡單,我吃藥有點副反應,大舌頭。主管大夫就要求把水煮蛋換成蛋羹,但是連續說瞭3天廚房都沒有換。我每天都是冒著生命危險在吃雞蛋。後來我就敲窗口,不被搭理,一下子犯病,感覺血壓蹭上腦子,我把塑料碗扔到瞭地上,護士就判定我是發作瞭,一下子兩個人上來綁我。當時本能地掙紮,他們直接給我綁小黑屋裡去瞭。我當時一邊掙紮一邊還說,加油,一定要齊心協力,才能把我綁起來啊。

但,我想說的是,我們——醫生和患者之間,其實是合作關系,疾病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我現在學會所有的事情一定要和主管大夫和盤托出。我們病人有這種現象:比如我這幾天一定要好好表現,不能特別暴躁,不能哭,哭也不能讓醫護人員看見,這樣才能早點出院。通過這種辦法來掩蓋實際的病情。主管醫生需要用心而不僅僅是眼睛去觀察,確認哪些病人有這樣的現象,一定要讓他們有安全感之後再溝通。

訪談者

我不知道你看瞭前陣子奇葩大會的一個節目沒有,分享躁鬱癥的?但是其中有一些信息,在我們精神科醫生看來是有一些誤導性的,比如自己把藥停瞭等等,你怎麼看?

橙子

我隻看瞭一點片段。我覺得她很幸福,她能夠站在那個平臺上,影響整個圈子。但是停藥這個是完全不可以的,太可怕瞭。因為我斷過藥,一旦斷藥一個月,立馬病情就會突變,隻會越來越糟。

這個病太需要幫助瞭,我真的是死過很多回,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訪談者

死過很多回是指?

橙子

自殺過。還有是因為,躁狂的時候5天隻睡瞭17個小時,我還出去,因為很亢奮嘛,體能就跟不上,食物也沒有及時補充,真的可能就死在外面瞭。我經常就隨便躺在地上,真的很病態。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這是病態,我以為常人都是這樣子。

後記:

橙子病程長達10年,之所以仍然能保持著好的社會功能,工作能力很強,是因為她和她整個傢庭對於疾病以及治療一直有一個開放的態度,不斷地努力去嘗試配合醫生。盡管雙相情感障礙這一疾病的病因學機制亟待進一步研究,就診率和識別率都還很低,但藥物治療是確切有效的。這個疾病並沒有那麼可怕,就像橙子所說,我們應當用科學和知識來保護自己。

(本文已獲得患者書面知情同意)

文/北京大學第六醫院 劉麗君 黃昀

指導老師 馬燕桃

編輯/管仲瑤

原創聲明:以上為《健康報》原創作品,如若轉載須獲得本報授權。